解放前夕，岳父弟兄俩同时参军，岳父参加抗美援朝后转业到地方，岳夫之兄（我叫他伯伯）随军南下，后在福建宁德行署任职。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伯伯驾鹤仙游，大妈（北方人对伯母的惯称）既要上班，又要照顾三个读书的女儿，生活艰辛无以言状，只好向老家求助。妻那时高中刚毕业在学校任代课老师，受岳父母之命有幸成为大妈家首任义务保姆。因此从妻口中我了解了大妈一系列北方人变味的节俭加闽南人不可思议的精打细算。因未亲身经历，对妻所言大妈总是“数着米粒过日子”的话将信将疑。

    “五·一”放长假，我们一家人驱车去福州拜见大妈。大妈的三个女儿都身居要职，生活富足。大妈退休二十余年了，年退休金约万元，现七十有五但身体硬朗、耳不聋眼不花，专职做三女儿家的免费保姆。

    对我这个五十岁的侄女婿，大妈给予了熊猫般待遇：递上千元红包说是北方习惯的“见面礼”，每个外孙辈也给200元“压岁钱”。妻由衷感叹：今非昔比啦。

    晚饭大妈执意要在酒店款待温州来的亲人，并再三用电话打我们手机，悄声叮咛我们下午切记不可吃零食，以防吃酒时肚子没有足够空间！

    鄙人是个守法良民，遵循“开车不饮酒，饮酒不开车”的规定。酒桌上10多人仅消费两瓶啤酒，当三堂妹潇洒地拿出四张大钞埋单时，大妈大声吩咐：服务员，把两个啤酒瓶给我打包！我真纳闷：相声界的大师们怎么就没有搜集到如此高水平的生活素材？！

    第二天去哪里玩？大妈极力推荐去孤山：既不用买门票，又可爬山锻炼身体、呼吸新鲜空气，吾辈哑然失笑。堂妹以给孩子们增加热带植物知识为由建议去森林公园，大妈倒也不再坚持已见，只是再三强调：去时带好饮食，说是公园内消费太贵，而且不卫生。

    谁料想，晚上十点钟大妈步行3000米到我们休息的部队招待所，专程送来了12个馍馍、三小包榨莱、6只1元1袋的酸奶和一大瓶放了糖的凉开水！并慎重其事地告诫：千万别买公园里的饮食！我暗自思量：如果人人都接受大妈的谆谆教诲，公园内小卖部全该下岗啦。

    离开福州回温州以前，大妈坚持说要给我们买一些礼物。我们便陪大妈来到附近的超市。看到标价只有三块五一斤的一种鱼，大妈突然神秘地对妻说：这种鱼以前卖十多块钱一斤，现在三块半赶快多买点。妻只好点头称是，挑了几条过磅划价：3斤10.5元，大妈则胸有成竹地说：鱼先放这，先转转再来。30分钟后再计量划价已不足3斤10元！我这个工程师也自叹不如大妈理化知识在实践中的灵活应用：冻鱼离开冰块会风干缩水的！装袋时大妈嘱咐服务生多放点冰块：鱼要拿到温州去的。此时大妈满有成就感地笑曰：现在的冰块是白送的、放到家中冰箱里也可省电！殊不知，回到510公里外的柳市，公司附近超市里同类的鱼才3.2元一斤！

    大妈在家总是最后一个吃饭，说是为了便于观察子女们就餐时的满意度；个人用饭绝不增添任何调味品、也不动用整盘的莱肴，说若是自己吃了就是增加额外的伙食成本；把米饭倒入炒莱锅里反复搅拌以充分吸干锅内油渍，说是洗锅时可少用洗洁精；定要把桌上孩子们的剩菜剩汤吃光喝净，说是为了亲自体验未吃完的原因，而真正的营养价值全在盘底……其价值理念也颇赶时髦：说是有限资源多层次的高效利用！

    现在又不是战争时期，物质如此丰富的年代，何苦如此令小辈们难堪？有五十多年党龄的大妈略显尴尬地笑笑：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改不了，惹人嫌，没办法，想当年……

    妻感慨：老传统，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