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每天每天听着大人讲家乡的龙岩尖，讲家乡的雾云尖；稍大时，自己给小小人们讲龙岩尖，讲雾云尖。龙岩尖下埋着二十七烈士，雾云尖下是游击根据地。家乡附近，东有岔口、井潭、周家村，西有洽河、武阳、正口，更远一点是深渡。雾云尖背后是遥远的杞梓里，龙岩尖背后是老大的昌溪。更遥远更遥远的地方是城里，就是古老的徽州府。其实从家乡到城里，只有八十多里地。因为没法跳出这个圈子，每每自慰道：天下走一遍，舍不得文山店（村名），天下游一游，舍不得望云头（小村名）。

    后来进城读书，再后来进城工作。圈子便慢慢扩大，中心便从皖、浙边界的家乡移向城里。读书时最熟悉的当是母校，工作时最熟悉的当是单位。徽城的河流有四条，徽城的古桥有三座。津津乐道、百讲不厌的是黄山，如果哪一天不讲黄山，哪一天的太阳就不会落。即使有人从外地归来，使劲地、活灵活现地描述外面的那好、那精彩，也是半信半疑，过几天就忘了。

    几个偶然凑成一块，让我来到了温州，来到了柳市，换了一个圈子。

    这个圈子里的内容使我闻所未闻。讲得最多的是“温州模式”。温州的路子是怎样走出来的？一是“逼”出来的，人多地少，劳力大量过剩，城市工业基础薄弱，逼着温州人千方百计找出路。二是“放”出来的，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思想解放，政策放宽，广大农民放开了手脚。于是便有了“供销大军”，便有了“五把刀子”。供销大军来自千家万户，走了千山万水，讲了千言万语，用了千方百计，经历了千辛万苦，挣了千金万银。五把刀子走全国：菜刀（饮食业）、剪刀（缝纫业）、劈刀（皮革业）、螺丝刀（修理业）、篾刀（竹器业）。利用车、摊、担、棚，走街串户。“高山峡谷有小城，有城就有温州人。”津津乐道、百讲不厌的是德力西、正泰、天正、红蜻蜓、奥康……小小柳市成了中国电器之都，一年一次的“电器文化节”，场面极为壮观。柳市说是“市”，其实是一个镇，居然有2000多家电器企业，占全国电器市场的70%。周围有虹桥、乐成、白象、翁   、七里港，亦都各有绝招，兴旺发达，名声大振。远一点有龙港。“地图上找不到龙港，全中国都知道龙港”。也讲山水，东有“寰中绝胜”雁荡山，西有“风雨龙蛇”楠溪江。也讲人文，古有谢灵运、王十朋、叶适、刘伯温……今有胡成中、南存辉、高天乐。全力研究的是经营战略、销售政策，是各种各样的创新，是如何把企业做强做大。一年里总来几次台风，先有云娜，后有海棠，抗台的日子英勇悲壮。

    儿时听过一个故事：有一个非常聪明的人，人称天下事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一个老者与他打赌，说他眼前的事都弄不清楚。聪明人不服，问眼前什么事？老者问：你眼前有多少根睫毛？聪明人一惊，只得认输。

    一个人认识事物，大都有一个圈子。聪明人对宏观世界也许懂得很多，但微观世界就被忽略了。其实微观世界也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圈子，不走进去如何深刻认识它？换一句话说，不来温州、不来柳市，如何深刻认识温州、柳市？

    温州、柳市也是一个圈子。古语有云：树挪死，人挪活。人活百年，多换几个圈子，活得才有滋有味，我这辈子算是真正体会到了。愿世人不要总被一个圈子限制住，换一个圈子天地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