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16-01-25 浏览:次
到老街时,街道上的芒果树和我,都被染成了一片金黄。街尾的陶瓷铺子六点半打烊,我大步流星赶路。
铺老板姓周,异乡人,人家都喊他老周。快近铺子时,我看见老周身穿浅蓝色工作服,头发灰白,上面蒙着一层细细的白灰,方脸鼻梁上架着副老式眼镜,左边框上磨坏了边,用布条系紧,显得有些左重右轻。他神色专注,竹柄小刀在手心里旋转,飞快打磨着一把新式的茶壶。
那把茶壶呈椭圆形。壶嘴像精巧的鹰隼,长而锐利,触感却很光滑;壶身倒有几分像杨贵妃丰满的曲线;壶柄是半边的右括号,弧度刚够一只手弯曲紧握。
走近一看,还刻有一副唐朝仕女图。她们是寻常服饰,结伴花园扑蝶。一高一胖一瘦,或跳或跑或坐,神情各异,栩栩如生。我瞠目结舌,连咳嗽也忘了,生怕惊动了大师的灵感。
“好了,”他旁若无人地自言自语,转身放下小刀,举起茶壶,冲着夕阳的余光转了一圈,金线精灵般在壶上跳着舞蹈,他这双魔术师般的巧手,如此出神入化,实在令人大开眼界。
“太好了!”我发出“啧啧”之声,把他从创作的世界里惊醒。他抬起头上下打量着我,没有说话。
“我想做一件心形的青花瓷,上面有一张合影,这是相片。”我说明来意。
“嗯,”老周这时仰起脸来,整个人置身于光晕中,纯粹得像一把茶壶。他接过相片,似乎在心里盘算着周期,沉吟片刻,便斩钉截铁道:“一周后来取。”
按照约定,我将款预付了一半,等货验收无误,再交余款。
一周后,我依约去铺子取货,老周已经将瓷器包得妥妥的,像一位待嫁的美娇娘。
我拆开盒子,拿到手心里掂量掂量,白色的釉彩,跳跃的荷花,合影照雕刻得入木三分,眉眼如画,让我很是满意。
“一共是98元。”老周说。
“了不起,老周。”我嘴角泛着笑,爽快地给了一百元,说,“零钱不用找了。”
“家有家法,行有行规,我这人认死理,只收该收的钱。”老周连连摆手说,“要是你觉得好,欢迎下次再来,或者向亲朋好友引荐。”
老周说得很真诚,一点儿不像那种奸滑之人。我没有理由拒绝。我讪讪地收回了钱,为先前的鲁莽深感汗颜。
难怪朋友说老周“人厚道,活精细,价钱公道”,从业三十年,远近闻名,连港澳那边都有人寻他订做陶瓷。当时对朋友的包票半信半疑,等打过交道,我不得不服。
三个月后,陪老友去陶瓷铺。他乔迁新居,买了茶桌,要订做一套茶具。到铺里,老周不在,一个二十左右的小伙子守着。
“请问周老板在吗?”
“我爸出去了,要晚一点回来。”
“哦,要多久呢?”
“半个时辰。”
“好,我们等。”
小周泡了一壶好茶,茶壶就是上次我见老周做的那把。趁着喝茶的功夫,和小周聊开了。小周说铺里最近接了一笔大生意,有一位归国华侨想做一批反映中山文化元素的陶瓷,做好之后在当地博物馆展览。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爸早出晚归,亲自到各镇区跑了一个多月,光草稿就绘了一箩筐。
等一壶茶喝完,老周也回来了。
看见我们,他兴奋异常,像个老顽童。
“今天大有收获,那批作品马上就可以动工了。”老周说的是华侨要的陶器。
朋友说明了来意,老周说:“最近活多,可能要往后推……一个月后来取。”
“能不能快点?”我问。
“再快就出不来了,我得对每个客户负责,也要对每一件陶器负责。”老周正色道。
他爱它们就像孩子。我终于参透了,为何接活时,老周总是要深思熟虑,才作回答,放在他心里的,原来有最后一道工序,它的名字叫做爱。
想到这里,我们低下了头,不好再催促。



